2009年5月11日星期一

2009年4月17日星期五

农展馆南里10号

农展馆南里10号
by杨葵|from读库  
  
二十岁到三十五岁,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年轻时光,献给这座楼了。

北京东三环,长虹桥东北角,原来也有“双子座大厦”——两座楼比肩而立,长得一模一样,四四方方规规矩矩。楼高十六层,搁现在当然不起眼,在当时,傲视马路对面团结湖小区一片矮楼,“大厦”之谓当之无愧。
两座楼分属不同单位。东边的是通广大厦,全称应该是通讯广播电子之类;西边的是中国文联大楼,门牌号是“农展馆南里10号”。俩楼盖好的时候,还没有长虹桥。修桥那阵儿,社会猛一下发展到贫富分化的阶段,通讯广播显然比文学艺术更适应这个时代,所以通广大厦借着修桥的乱哄哄,把自个儿从里到外捯饬了一番,立时焕然一新;文联没有财力和人家步调一致,只好眼睁睁看着别人奔小康,自己一副破败相忝陪末座。
这楼是中国文联和中国作协合资所建,根据投入大小分配,作协占三层,分别是:四层作家出版社,五层诗刊社、人民文学杂志社,六层文艺报社。余下十三层,一层为大厅,二层为大楼管理处,三、七、八层为中国文联出版公司(现已改名中国文联出版社),其余各层,每层是文联下属的一个协会,比如舞蹈家协会、音乐家协会、曲艺家协会、书法家协会等等。作协和文联的总部机关并不在此,这楼里的,都是它们下辖的二级单位。
我头一次走进这座大楼,是1988年初秋的一天,具体日子已不可考。那会儿这座大楼刚刚建成启用不久。当时我在北京师范大学读大四,学分已在前三年修满,又因一篇论文得奖,得到免写毕业论文的优待,所以每天晃晃悠悠,无所事事。《文艺报》记者晓蓉找到我,说中国文联出版公司有一本刊物,叫《四海》,想外聘一个年轻的编辑,问我有没有兴趣。《四海》杂志有个啰嗦的副标题,叫“港、澳、台及海外华文文学”,我对这主题兴趣不大,但还是答应了,因为我对编辑、出版有兴趣。
头天上班阳光很好,大早晨的,楼门口“中国文联”四个镏金大字分外耀眼。章草字体,题写者未署名,不过楼里人都知道,是酷爱书法、摄影的文联党组书记高占祥。那会儿我还不知道,从这一天开始,今后漫长的十五年,除去法定节假日,我几乎每天会从这几个镏金大字底下走过。先是在大楼的三层《四海》杂志做外聘编辑,一年后,又成了位于四层的作家出版社的正式员工,直至2003年辞职离去。
“非典”那年,疫情尚未明朗时,大楼里上班的人越来越少,去上班也以聊天为主,不怎么干活儿。有一天,一个同事不知从哪儿得来一张视力测验表,大家纷纷上前一试。结果无一幸免,一律近视。于是纷纷感慨,进这楼时视力还好好的呢,这些年下来,眼睛废喽。我当时心想,岂止简单的一个视力,是整个青春嘛。具体到我,就是20岁到35岁,一生中最美好的年轻时光,献给这座楼了。
都说岁数越大,越觉得时间过得快。我对这话有切身体会,就从离开文联大楼以后开始。直至现在,偶尔路过,还老下意识地要往里拐,其实倏忽四年光阴流过,它已与我彻底无关。闲来无事的时候,喝着茶,那楼里的一些旧人旧事会慢悠悠地浮现眼前,像电影里的高速镜头。
      

尊老爱幼,先从老一代聊起吧。
我曾多次提倡一个说法,叫“六八一代”,说的就是像我这样的人——生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,八十年代上大学。因为社会整体发展进程的原因,这代人身上有诸多明显特征,在社会活动中很容易被标识。最凸显的一点,是过渡特色。历史虽然把我们这代人嵌在一个人肉梯子的位置,不上不下的好难受;但是,短处反过来就是长处,因为承前启后,我们得以见多识广,经历独特。
比如我上学的时候,陆宗达、黄药眠、钟敬文等一批资深老教授还在给我们本科生上大课;之后的师弟师妹们就没这个好运了,别说上课,能在校园里见这些宗师一眼都难。我到文联大楼时的情形与此类似,一些老同志都还健在,比如龙世辉先生。
1989年7月我到作家出版社报到上班,龙世辉刚刚从副总编辑的岗位上离休,但被返聘,仍在终审部分长篇小说稿件。老龙看稿严,审过的稿件常常满篇红。谁要有意见,他会立即痛说自己的革命家史。几十年前,老龙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当编辑,改曲波的《林海雪原》,本来稿子是白纸黑字,经老龙改完,排版工人急了,说是基本找不到什么黑字,失了下手处。也就是说,老龙几乎重新写了一遍。
我头次听这段子后跟他开玩笑,我说老龙,那以后此书再版,要写龙世辉著。老龙听了怒训我一顿,大意是说,编辑就是编辑,作者就是作者,两回事儿,当编辑的永远不要惦记着出那种名,改稿子帮别人出名是分内之事,活该,要不就甭干这行。
老龙有老年人最明显的一条特点,就是絮叨,说过的话经常不记得,绕回来再说一遍。他这段革命家史,我至少听过两遍,不过并不烦,甚至第二次听了,还成心逗他要在《林海雪原》上署名,他就又训一顿。我愿意重复挨训,一方面是顽劣之气未消,逗他玩,另一方面也是觉得这些话,对一个初进编辑行当的学徒来说,意义非凡。
老龙话密,喜欢各屋串门,一屁股坐下随便扯个头儿就开聊。当然喽,这种场景,也是编辑部最最家常的一幕。老龙的神聊非常抓人,经常正聊到兴处,该去食堂了,大家不愿中断,就撺掇老龙请客。老龙资格老,工资又高,最关键是人爽快,从不推辞。
老龙聊天看人下菜碟儿,人杂的时候话头儿比较规矩,如果都是年轻小伙在场,老龙会偶尔坦白点自己年轻时的风流艳遇。那些艳遇大多发于情,止于淫,结局常叫我们新一代青年摇头扼腕;老龙却是一脸陶醉,因为在他看来,那些故事已经艳丽死了。
湘人一向多情种,老龙是湖南人。
老龙听说我二十四岁就结了婚,颇有微辞,说你耽误了多少事啊,傻不傻啊你。我说我没你长得帅啊,我倒想不耽误呢,可不耽误也没有风流事砸到我头上嘛。老龙听了这话,得意之情溢于言表,马上几百字脱口而出,委婉地表达了对我这结论的赞成。
老龙抽烟非常凶,后来死于肺癌。他临终前几天,我去协和医院的病房看过他。也就俩月不见吧,瘦成一截儿干黄瓜似的。想想老龙原本那么高大魁梧——他早年习武,是黄埔军校的毕业生呢——顿生人生无常之感。
老龙的追悼会上,家属忙前忙后,向前来吊唁的人分发赶印出来的一本书,《龙世辉寓言集》,小三十二开,不足百页。这是老龙一辈子唯一的正式出版的著作。老龙一辈子改过上亿字的稿件,经他手出版的很多小说,在当代文学史上光芒夺目,恕我不一一列举,因为我更看重的,倒是老龙这仅留人世的几万字。
    

老龙退休后,接替他主管的小说出版的副总编辑叫章仲锷。
我做了将近二十年编辑,业务上没出太大纰漏,全亏逢上了两个好老师。章老师便是其中之一。
在《四海》杂志打杂了大半年,我该毕业分配了。承蒙文联出版公司的领导邢富沅看中,允我可以正式调入文联社。我婉拒了他的好意,原因是文联社摊子大,好几百号人,子弟又多,人际关系复杂,总而言之一句话,不称心。我跟老刑说:我想去楼上作家社试试。
我也是作协子弟,所以很容易托人找到了从维熙,他是当时作家出版社的社长兼总编辑。老从听说我想进作家社,让我去楼道的另一头找章仲锷,“他肯要,你就能来。”说完这话,老从还笑眯眯找补了一句:他可是严师,你得打起十二分精神。
我早知道章老师的大名,是个有名的大编辑,柯云路、王朔等等,都是通过章老和读者见的面。
忐忑不安地进了章老师狭小的办公室,说明来意后,以为他要怎么考我呢,不想他一番客套之后,跟我聊了足足俩小时的乒乓球、足球。聊得我完全忘了干什么来的时候,他突然从桌角拿过一部书稿,说你回家读读吧,写份审稿意见。还记得那是程树榛的一部长篇新作。当时程还在黑龙江工作,几年后也调来文联大楼,在五层《人民文学》杂志社做主编。
在后来长期的亲密交往中,越来越体会到章老师的工作方法,确以声东击西、不落窠臼见长。听他谈稿子论文学,东一句西一句,天马行空。仔细听来却是重点全在,脉络清晰。听着跳跃性强吧,其实句句击中要害,没几十年的编辑实践修行,这种性情的风格还真没资格效仿。
人的性格体现在方方面面,章老师工作风格如此,日常生活中也性情得一塌糊涂。穿得老是皱巴巴的,有点邋遢,运动衣为主,几乎没见他穿过什么好衣服。有一次出版社设宴招待台湾女作家琼瑶,章老师突然穿了一身西装出席,当场惊呆好几位。琼瑶一旁看着大伙都在鬼笑,急忙检点自己的穿着打扮,以为自己出了什么洋相。
章老师身上永远只揣五毛钱,多一分都没有。有一次他骑车下班回家,因为大脑开小差闯了红灯,被警察抓住,罚款一元。章老师从兜里拿出那五毛钱说:就这些,想要罚齐了,只能明儿再给您带来。
章老师不爱笑,老是冷着面孔似的,其实全怪他的长相——面相苦,脸上褶子又多,干巴巴的,戴眼镜,标准的老编辑长相,开怀大笑的时候,也像在苦笑。有一次我向他坦诚这一发现,他给我讲了个关于面相的故事:
一次王朔去章老师家玩,赶巧碰上另一个长得月黑风高、颇有几分匪气的作家也在座,仨人聊天喝酒。隔不一会儿,另一个当红作家驾到,加碗加筷。吃是吃上了,可忘了互相介绍,几杯酒下肚,最后来的那位开始臧否文坛人物,其间指着匪气作家说道:看王朔那厮的文字,必定长成这位仁兄这样,一脸坏样。章老师哦了一声成心问他:那你觉得那谁谁谁呢?报的正是那位匪气作家的大名。那人一指王朔答道:那么清秀的文字,人也必如这位仁兄一般白净清秀。
章老师当场开怀苦笑。
1989年下半年,延安时代既已成名的老作家曾克老太太带着工作组进驻作家出版社,原社委会集体免职待分配,章老师亦在其列。好在没隔多久,他又走马上任《中国作家》杂志的副总编辑,我们还是常来常往。不过,经这一番折腾,章老师变得有些沉默。有一天他突然招我去家里吃饭喝酒。那天他在酒桌上说:老啦,该退休啦,赶明儿退下来没事儿干,我给你当校对吧。你们这些年轻人弄的那些书,错儿忒多了。唉,一辈子就会看个稿,也就爱看个稿,真让我干别的还真不会。
其实我看过章老师化各种名家写的一些小文章,文笔极好,可他对此全无兴趣。
    

从维熙和王蒙、邓友梅、刘绍棠四个人,在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文坛,被并称为四才子。当然,这是风光的时候,挨批判时,“才子”的称呼被替换成了“黑天鹅”。
老从祖籍河北,身上真有燕赵之士的雄风,性格刚强泼辣,说话办事果断,在作家出版社威信极高。有些员工敬畏得甚至过了头。有一次老从喊我去他办公室,本以为有什么吩咐呢,原来只是一时兴起唠了几句家常。从社长室回到自己的办公桌边,邻座一个姓白的编辑问我:老从叫你干吗?我答随便唠了两句。小白自言自语道:我来出版社两年了,他还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话呢。我说他不找你你找他说嘛。小白说:不敢嘛。
老从因为性格刚强吃过亏。出版社曾经出过一本《金瓶梅故事》,尽管书名中有这么扎眼的字,但一来与全书内容确实相符,二来全书内容绝对健康,所以,当书出之后有关部门却下令禁售封存时,老从不干了。老从召集了很多文学界、文化界的名人,其中不乏全国政协委员、人大代表,开了个研讨会。研讨结果当然说是一本有价值的文学书籍,老从将这结果报呈出版署,旨在申诉。可最终这本书还是未许公开发行,老从却因前述种种“过激”举动挨了批评。
老从当时还是中国作协的党组成员,在机关和出版社各有办公室,坐着那辆香槟色“马自达”两头跑。常常见他前脚一进文联大楼四层,后脚就有总编室人通知开会。可能是几个小时的大会,也可能只是十来分钟的小会。老从直脾气,有事不隔夜。
有一次开会他说:今天本来不打算开会的,可刚才一进电梯,开电梯那小姑娘跟我说:你们出版社干脆改名叫琼瑶出版社得了,因为你们尽出琼瑶书。老从说完,让大家反思,选题范围为何狭窄至这般田地。一番话五分钟说完,散会。
老从一开会,有个习惯动作,玩打火机。不知为什么,他兜里总装着一堆形状材质各异的打火机,会议桌边一坐稳,必定逐个掏出,于手中把玩。当然也会派上实用,他也是个大烟鬼。
说到抽烟,又想起一桩旧事。一次我在老从家聊天,聊的时间有点长,我俩又都是烟鬼,他家的藏烟也少了点,愣被抽得一支不剩,便一同下楼去买。
烟店前一堆人正吵架,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事。我因牢记鲁迅教导,坚决不当“帮闲”,所以避之唯恐不及。不想老从一个箭步冲上去,一头扎进人堆。我当时一惊。
老从看出我的表情不自然,撇嘴一笑道:想起鲁迅了吧?我告诉你,我还就爱看人吵架,这一点不丢人。不过要会看,会看就能看出好多意思来。跟念书一样,会念,才能念到字面后的意思,不会念你就不是在念书,而只是在念一些词汇。
老从这番教诲,我受益至今。生活中好多事都是这样,明明觉得不好玩、不耐烦,明明是虚妄一场,可又老是忍不住凑个热闹、评评道理。事一关己,还会兴奋,甚至雀跃。这个说起来都是人的本能,不必奇怪也不必自责。关键怎么上一个层次说话。依我看,不过就是老从说的那个“会”字。会吵会看,就能吵出意思看出意思。会生活的人,即便无聊透顶的生活,也能过得有滋有味。
    

写新时期文学史,有一套书肯定绕不开,就是作家出版社的“文学新星丛书”。丛书的宗旨是扶植新人,所以编选原则是要出文坛新星们的第一本书。从1986年开始,每年出五本左右。第一辑阵容如下:阿城的《棋王》、王兆军的《蝌蚪与龙》、莫言的《透明的红萝卜》、刘索拉的《你别无选择》、何立伟的《小城故事》。之后数年中,残雪、格非、余华、马原、张平、查建英等人,纷纷在这套丛书中亮相,渐为世人所识。
这套丛书的始作俑者,就是我在编辑业务上的另一个老师石湾。他曾跟我回忆当初找到莫言,说要出书,莫言万分惊讶,说我都能出书了么?
石湾是笔名,本名叫严儒铨。大楼里很多这样的人,以笔名行世,本名反而很少有人知道。比如著名编辑懿翎(代表作是红极一时的倪萍的《日子》),本名叫张红;后来调到接力出版社做总编辑的出版业大腕白冰,本名叫白玉琢。
石湾老师是我的同乡,江苏人。他最早到作协,在《新观察》杂志工作,我父亲曾经是他的老领导。有了这个渊源,我一进出版社,他就对我格外照顾。不过当时我在小说编辑室,他分管的却是诗歌、散文、报告文学那方天地,所以我虽是心向往之,却无缘近受教诲。
后来终于有了机会。1992年底,作家社拿到了一个刊号,准备出版《作家文摘》周报。石湾主动请命,组班子筹备。当时正逢报界那场著名的周末版大战,各类小报如雨后春笋,都要赶在新年初遍地开花,市场竞争非常激烈。业内同行和社内同事,都对尚未诞生的《作家文摘》不抱指望,社里开大会讨论到这项内容,众口一词都在推测,一年要赔多少钱进去。石湾老师不畏人言,顶着众说纷纭,踏下心,憋股劲,起早贪黑干上了。我有幸被石湾挑中,作为报社唯一的编辑,参与筹备。
石湾老师、主任、财务、印制加上我,五个人只有一间十几平方米的办公室,开办费五万元,石湾带着我们逆风飞扬。那是我在文联大楼十几年中最苦最累的一段时间,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骑五十分钟的车到文联大楼,晚上常常九点才能离开办公室。也奇怪了,一点不觉得累。想来原因有二,一是石湾来得比我们还早,走得比我们还晚,我要再抱怨,真说不过去;二是发现跟着石湾,真能学到好多东西,我几乎是贪婪地从他身上掘取财富,一天都不想落下。
《作家文摘》一上市即博得满堂彩,出到第五期,销售量已有二十五万。一切闲言碎语,一切质疑讽刺,全都不攻自破。那段时间石湾老师心情不错,经常听他开怀大笑,笑声响彻楼道。
石湾老师身上有很多老派文人的优点,珍惜时间,讲求效率,编辑写作两不误,报刊上经常能读到他的大作。文如其人,他文章写得严谨而老派,穿着打扮上亦是如此,永远西服笔挺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看着就干净利落。他的办公桌永远纤尘不染,井井有条,在整个杂乱无章的文联大楼里,像个异数。
石湾老师对自己的形象也确实在意,有一阵儿他得了腮腺炎,脸肿得挺大,上班来就低着头走路,不愿让人看到他形象不好的样子。很多人说他长得极像赵忠祥,他后来居然就把自己一本新书命名为《人说我像赵忠祥》。
     
五    
再来写写年轻人吧。
文联大楼里,年龄结构老化。白发苍苍者多,生龙活虎者太少了。以我为个例来看,就很说明问题。我二十岁到作家社,三十岁过了,在社里还是岁数最小。并非在我之后没有补充过新鲜血液,只是补进来的,都比我岁数大。这么说吧,基本上1977年恢复高考后的大学毕业生,在文联大楼里都能算年轻人。
这些年轻人,师兄弟姐妹的关系众多。从作协所占三层楼看,比较集中在几个学校,复旦、北大、北师大之类。比如复旦的毕业生有77级的张胜友、杨德华,79级的潘凯雄,82级的刘福和,84级的刘方;北大有79级的贺绍俊、林金荣、刘卫国,80级的李敬泽,82级的章小龙,86级的张亚丽,等等。除此以外,还有武汉大学的张水舟,南大的唐晓渡、王元,北师大的蒋原伦、潘婧,人大的王炘,广院的应红、冯秋子,中戏的杜家福,厦大的张陵,民族大学的那耘,中央工艺美院的曹全弘、张晓光等等。经常听到同事之间还互称老班长、老支书之类,对校园一往情深的人,听了备感亲切。
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,《文艺报》由刊改报,大规模接收了一批应届毕业生,作协一时好像年轻了很多。这批年轻人赶上了好时候,逐一受到重用,没过几年,悉数成为各单位的业务骨干。
我在《四海》打杂那几个月,杂志社都是女同志,一到中午喜欢搭椅子睡午觉,我不便打扰,就老往六层文艺报社跑。那时的文艺报社,年轻人扎堆,气氛活跃。而且,因为年轻人比较集中,所以也最成气候最抱团,互相之间如同兄弟姐妹。每天中午男男女女聚在财务那屋,痛聊文学艺术、世间万象,真知灼见时常此起彼伏。都是会写文章的人,很可能没两天之后的某大报刊上,就有一篇雄文出现。我在那里像个学生,听着师兄师姐们暴侃,长了不少学问。
说到写文章,当时最勤奋,写得也最优秀的是潘凯雄、贺绍俊这对搭档。《文艺报》早年间就有一对黄金搭档评论家唐因、唐达成,到了新时期,潘贺二人的搭档,从文章数量和质量上,都大有赶超前辈的态势。还记得我当年喜欢做个游戏,就是每当看到这俩联合署名的文章,都要猜一下谁执的笔,几次与本人核实都对。我的诀窍是看文气,文气紧一些、态度温良恭俭让一些的,一定出自贺绍俊手;潘凯雄在文气上要放松一些,态度也容易激烈些。文如其人这句老话,在他俩这里再次得到验证。
有时候一边打牌一边痛聊,不是麻将,没那么邪乎,就是扑克牌打升级。主要参战者有贺绍俊、潘凯雄、应红、阎荷、朱晖、蒋原伦、张陵等人。那么简单乏味的游戏,因为参战者有情趣,也打得热火朝天。还记得有一天,双方正打到胶着状态,突然门口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敲门。问他什么事,那位腼腆地说,过两天影协要放我的两个电影,想问问你们愿不愿去看。就又问啦:你谁啊?清秀小伙子说:我叫王朔。
事隔多年后的某一天我才反应过来,这就是著名的所谓“王朔年”的序幕。可在当时,王朔尚未大红大紫,在座者对这名字还很陌生,何况当时牌战正酣,人人无暇它顾,只随便说了一句:票搁桌上吧。当时王朔又腼腆地走了。
后来有几年,王朔在三里屯开了个无名酒吧,俗称“王吧”,我不时去玩,每次见到老王都想问问,他当时那腼腆肯定是装的吧,心里不定把这群人骂归哪类傻×了呢。
这一幕之后一年,到了1989年的秋天,牌局变成天天打,一旦开局就没个完,工作全都撂一边不管。而且就是纯打牌,再也不聊什么文学艺术了,长此以往,当然越打越没劲,渐渐地,牌局停了。
再后来,随着九十年代市场经济大潮汹涌袭来,牌局的几个主要干将也走上不同的道路。经过多年反复折腾,朱晖最后落脚在光明日报社;贺绍俊先是去了《小说选刊》当主编,后来又到东北一所大学做了教授;潘凯雄现在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主要负责人之一;应红去了作家出版社;蒋原伦先去了中国土地报社,后来成了北京师范大学传媒学院的教授;只有张陵还留在《文艺报》,已升职为副总编。至于阎荷,非常不幸的是,在作协每年的例行体检中被查出癌症。去体检时还好好的呢,可直接就被推上手术台,这一去再也没回得了家。最后去世的时候,还不到四十岁吧。
  

六层牌局进行的同时,五层的围棋局也在紧张进行中。《诗刊》编辑部有几个围棋爱好者,年轻人为主,唐晓渡、邹静之是主要干将。老同志们也不甘落后,比如王燕生、周所同等。
他们经常下棋那间屋,正好就在我作家社办公室的楼上,我如果不去六层牌局,经常听到围棋子掉落水磨石地面清脆跳跃的声音。
王燕生脾气特别好,棋力虽弱,可特别爱下。所以谁下输了,会找王燕生再下一局,不为赢,只图杀条大龙解气。话虽这么说,其实在《诗刊》那群年轻人的心里,都拿王燕生当老大哥看待的,很亲。
同在五层的《人民文学》编辑部,几个年轻人看上去相对世故一些,集体活动不怎么见到。书卷气强一些,几次中午去他们那里,看到的是人手一卷书,或者干脆蒙头午休。
有道是蔫人出豹子,平时这么低调的人,一旦有事,动静就小不了。有一年,《人民文学》编辑部大闹一场,具体原因记不清了,大致是对当时的领导不满,集体签名什么的,很热闹,惊动了作协党组,以及更上一级部门。结局是我向来佩服的名编辑朱伟愤而离开作家协会。
朱伟作为《人民文学》的骨干编辑,在八十年代编发了一大批名家名作,对这份杂志,乃至对新时期文学功不可没,他的离开,在我看来大有“风萧萧兮易水寒”之感。好在是金子在哪里都发光,朱伟后来分别主编了三联书店的《爱乐》和《三联生活周刊》两本杂志,因其品质超群,被人誉为办文化类杂志最大的腕儿。
朱伟走后,接替他成为人民文学编辑部顶梁柱的是李敬泽。敬泽不仅是个优秀的文学编辑,更是个优秀的评论家,他的文论作品曾多次获奖。现在的文学作品研讨会,如果敬泽不到场,给人感觉档次都不够。曾经听说文学青年中流传着一句话,说他们这一人群到北京,三件大事——吃烤鸭、登长城、见敬泽。
敬泽平日作风老派,皮鞋永远擦得锃亮,喜欢围围巾,像个五四青年。他是抽卷烟的,但是一定要外套个烟嘴,牙咬着抽。说起话来,尤其是在会议上,声音低沉,书面语多,字斟句酌,真有点宗师气。不了解情况的人,怎么也不相信敬泽竟还那样年轻。
有年夏天,一天我正在办公室打瞌睡,突然接到作协秘书处电话,让迅速赶赴红螺寺开会。会议参加者,很多文艺界领导和老同志,主持人是已经离休的作协老领导张锲同志和北京大学教授谢冕同志。敬泽也在座,轮到他发言的时候,他照往常一样,咬着烟嘴,声音低沉地阐述自己的意见。说不两句,会议桌那头张锲同志突然打断他,食指点着他一通颤,说小李啊,你怎么年纪轻轻,这么老气横秋啊,声音洪亮点嘛!有点朝气嘛!顺着张锲的手指方向,我看敬泽,只见他脸上闪过很多无奈。
    
  七
说到五层的年轻人,我曾观察到两个细节,分别发生在邹静之和李敬泽俩人身上。曾经与他们本人交流,二人均供认不讳——
编辑部的上班,一般都很自由散漫,很多人忙活一上午,到了中午就颠菜了。我向有晚睡晚起的恶习,所以等我正午时分赶到文联大楼时,常会碰到下班的人流向外涌。普通人背着包,从那几个镏金大字下边出来,头都不抬直奔自行车棚,或者径直向院外走去,却有两个例外。
李敬泽出大门,一般会站门口傲然四顾一会儿再下台阶。四顾之际心里琢磨什么不甚明了,问过他,他说站会儿确是常事,傲然倒没有吧。
如果看到一个衣着宽大、衣裳裤子上好多兜儿、手里拎个云南民族风情的手织帆布包、站在大门前茫然四顾的人,一定是邹静之。静之是个性情中人,喜欢玩,交游甚广,四顾茫然的时候,也许在想去哪里打发这个闲闲的下午。
静之很早开始喜欢旧家具。曾经有一天,骑车回家途中,见前边一收旧家具的蹬辆平板车,车上拴着两把明式椅。他紧蹬两步追上,并排骑着唠上了嗑儿。一路无话,骑到静之家门口,小贩把车上两把椅子卸他们家了。
静之更年轻的时候,学过唱歌,美声唱法。有一天我上班他下班,在大楼门口相遇,他兴冲冲地说:老葵,哥们儿昨晚唱到HIGH-C了。
有个著名的段子,说静之半夜在家跟着科莱里哼唱“今夜无人入睡”,唱到动情处,原来的假声变真了,没一会儿,楼下邻居敲门,说:麻烦把您家收音机拧小点儿声成么?
有几年,静之和我们一班朋友经常在一起玩。这班朋友有点事儿事儿的,男的互相之间都叫“xx老”,比如管张三叫三老,管李四叫四老,而管各自的媳妇都叫“老xx”,比如管王红叫老王,管张婷叫老张,等等。有一天,静之突然郁闷地说:合着我一直享受的,只是你们家属的待遇啊。见大家一时没反应过来,静之就捅破了,说你们不一直管我叫老邹嘛。
我们一班朋友还喜欢喝大酒,静之经过北大荒的淘洗,酒量自然不小,不过他不太爱喝,他喜欢和我们一起去买唱片。那会儿朝阳医院街口的中国图书进出口公司,我们每周必定造访,徜徉在几十柜子的CD之间,人人兴奋不已。只是那里卖的,都是纯正的进口原装碟,宝丽金、EMI、SONY等几大唱片公司的品种,挺全的,可几乎每张碟都在百元以上。我们当时每月工资只有四五百,所以在那儿蹿来蹿去,急得打砸抢的心思都有。静之英文不好,看不懂CD封面上的介绍文字,好在他主迷歌剧作品,而这类CD上往往会有歌者的影像,这他见过啊,所以就猜着买。遇着拿不准的,再揪我们过来验证一下。
静之后来凭系列长篇电视剧《康熙微服私访记》,还有一系列的话剧、电影作品名声大噪,成了影视界最优秀的大编剧。但是很少有人知道,静之影视作品的处女作,写的是一个电视片的解说词,主题是北京的老街老胡同。我有幸读过那个脚本,诗一样的语言跳跃灵动,如盛夏夜繁星般炫目,别提多美了。也难怪,静之是诗人出身,诗写得本来就好。
静之后来诗写得少了,改写随笔,也写得极好。再后来随笔又写得少了,改写剧本,同样又写成金牌编剧,这样才华横溢,怎不叫人打心底佩服。
静之是个散淡之人,虽然红到发紫,也仍品性不改,但是作为编剧,毕竟离影视娱乐圈太近,各类社会活动难免多了起来,渐渐地,越来越少在文联大楼碰到他了。极偶尔撞见一回,他还那个样子,宽宽大大的休闲装,云南民族风情的帆布手织包,一出大门,会站在门口茫然四顾。
    

文联大楼里,不仅有很多师兄弟姐妹,还有不少夫妻档。比如前文提到的张胜友与懿翎。他们俩结婚,是作家出版社一桩大事,但是主人很低调,并未大排筵宴,只是分期分批请同事去家里小坐。这形式也很别致,不那么吵闹,还无意间把婚庆期延长很久。
潘凯雄大学毕业后到文艺报社工作,后来报社调进一个财务人员曾莉,俩人在众多同事眼皮子底下相恋相爱,最终喜结良缘。
还比如郑伯农和李燕萍。老郑原来在中国文联,1989年后调到作协,党组成员兼文艺报社总编辑。按照不成文的规定,夫妻俩尽量不要在同一单位以避嫌,所以老郑执掌《文艺报》后不久,他的妻子李燕萍就被作协内部调整到作家出版社工作。李燕萍从七十年代末《文艺报》复刊时就在报社工作,是元老之一。还记得当初我父母刚从江苏下放回京,人到了,托运的家具等物件却没到,一家人只好打地铺睡觉。那会儿铁路效率低,行李遥遥无期,父亲决定先去他下放前的原工作单位文艺报社借床安家。那天我随着去的,就是李燕萍带我们去仓库领的东西。
李燕萍刚到出版社的时候很不习惯,留恋老单位,一到中午就往六层跑。我也喜欢去六层,所以我们两个四层的人经常在六层相遇,欢度午休时间。也就是那段时间,李燕萍非常怀旧,经常手在脖子那里比划一下对我说,我初见你,你也就这么高吧。
现在郑伯农已退休,李燕萍升任中国作协干部部负责人,都已离开文联大楼。
《人民文学》的美编小杨,和《文艺报》的张瑶也是一对。1989年后,张瑶出国,小杨留守文联大楼,不时从五层到六层帮张瑶取取信件。再后来,小杨不太来了,一是因为信越来越少,更主要的原因,是他们离婚了。
还有前文提到过的文艺报的阎荷,她和同在文联大楼舞蹈家协会的路刚也是一对恩爱夫妻。路刚脾气特别好,阎荷和我们打牌打到激烈处不肯去食堂,路刚就颠颠儿地去买了午饭送来。
文联大楼里,还有一档复杂的夫妻关系,《文艺报》的王山,原来和作家出版社的王露是夫妻,后来离婚。时隔数年王山再婚,妻子是他在文艺报社的同事刘颋。
说起人物关系,文联大楼里还有不少子弟——父辈就是作协和文联的老人。还有一些原来给文艺界老同志做秘书的人,因为与那些老同志多年朝夕相处,形同家人,也算一种子弟吧。老同志去世后,他们也都分配到文联大楼工作。可以说,文联大楼里不少同事之间,算起来都是世交了。
不完全列举如下:评论家李健吾的女儿李唯永、评论家阎刚的女儿阎荷、作家王蒙的公子王山,等等,他们几个在文艺报社;文联出版公司有老诗人朱子奇的女儿小朱、老作家草明的秘书李珊莉、老评论家唐因的女儿姚晓晴、工笔画巨匠潘挈兹的公子潘贺,等等;作家出版社有当年著名“右派”李又然的公子刘华沙、评论家刘锡诚的公子刘方、老作家丁玲的秘书王增如,理论家周巍峙、歌唱家王昆夫妇的外甥女王露,等等。
文联大楼里的这些子弟,大多家教极好,平日为人处事低调得体,不过也有例外。
有一次,《文艺报》牵头开个什么会,报社编辑记者一律上会充当工作人员。大会要开好几天,头一天报到时,有个已在湖南文坛崭露头角的文学青年不请自来,要求参加本次会议。工作人员解释说,与会人员是事先定好的,他们作为会议“服务员”,无权放行,请她去找领导。这姑娘不愧是个湘妹子,出语泼辣冲人,历数自己已经发表的作品,提醒“服务员”注意她的身份。可惜“服务员”们没怎么听过那些作品,仍然劝她直接找领导。湘妹子一招不成,情急之下,抬出自己父亲的大名——她父亲也是湖南的一位老作家。大概是被湘妹子搅扰得有点急躁,“服务员”中某一位小爆脾气突发,厉声说道,你要这样说就没劲了啊,要抬父辈,我给你介绍介绍我旁边这几位的家世……
那位湘妹子终究没能参加那次会议,也许受此事刺激,自此写作愈加勤奋刻苦,没过几年,写出很多优秀中短篇小说,声名鹊起。
    

聊完老人和年轻人,再来说说文联大楼里的最中坚力量,他们仿佛是这个楼的脊梁,也是整个社会的脊梁,他们不像老人们那样挥洒自如,也不像年轻人那样少有顾及,他们是忍辱负重、最为艰难的一代,身上承载着过多的重担,至今还活跃在社会改革的大舞台。
我在作家出版社的两任领导——秦文玉和张胜友,是两条典型的脊梁。
秦文玉是我江苏老乡,八十年代初从北大作家班毕业,加入了援藏队伍,做过西藏作协负责人。1989年调到中国作协,先做机关党委副书记,后调作家出版社做常务副总。
老秦刚到出版社时,我常为他做出的一些事替他觉得累。有一天,作协的负责人,也是出版社当时的社长兼总编辑玛拉沁夫来视察工作。玛社长不常来,在文联大楼里没有专门的办公室,就用秦文玉的办公桌处理杂事。我不知道他在,正赶上有份合同要找秦文玉签,直接到他办公室门口。象征性地敲了下门,拧门把就要进。说时迟那时快,突觉身后一股罡风袭来,随即衣领子被人死死揪住。回头一看,竟然是这办公室的主人秦文玉。他食指竖在唇边,示意我不要出声,然后压低声说:玛社长在。说完,他毕恭毕敬地跨步到我前头,轻轻地、轻轻地再次敲响房门。我当时气得扭身便走,合同也不签了,恨不得骂他。
后来相处时间长了,见到的事情多了,关键是自己也成长了,渐渐理解了老秦的难处。他从外地调来不久,在作协没有根基,虽然主持日常工作,可毕竟是副总级别,上有责难下有埋怨,夹板气少不了要受着。加之他又性格内向,心里有苦就强憋着,久而久之,就成了那样一个人,很像巴金的《家》中那个大少爷觉新,委曲求全,郁郁不乐。他们那一代人,有多少“大少爷”啊。
1994年,秦文玉去福建找作者谈书稿。某天回福州路上,遭遇车祸。当时福建作协的负责人、秦文玉在北大作家班的挚友袁和平也在车上。当时撞得不是非常厉害,袁和平坐在秦的旁边,皮肉受伤而已。他见自己无事,赶紧问秦文玉:怎么样?秦回答:好像不太好。
袁和平后来回忆,他一听这话,就知道出大事了。袁说因为他对秦文玉太了解了,但凡能挺得住,他连哼都不会哼一声,而且必定会先照顾别人。“他是一个特别特别自律的人,自己有苦绝对不说出来的。”袁和平说到这里,作为佐证,还说起他们在作家班读书的时候,一帮同学在秦文玉的宿舍扎堆儿,纵论天下,挥斥方遒,突然床头闹钟声音大振,老秦立即起身,黑着脸把大家轰出宿舍。因为这闹铃声意味着,他给自己定的每天半小时英文阅读的时间到了。
后来得知,老秦赶上了最小概率的事情——撞车的刹那,他的头部正撞在汽车前排安全带的金属扣上,导致颅内大面积出血。经回福州全力抢救,成了植物人。维持一个月后,心跳停止。那一年,老秦四十六岁。
老秦和妻子多年分居,历经磨难,好不容易在北京安了个名实相符的家,生了孩子,过上稳定生活,前途无量,就这样突然撒手人寰。那年他的儿子才三岁。
秦文玉的墓葬在八宝山革命公墓,每年清明,我去给和他同年离开人世的父亲扫墓时,都会专门去看看他,心里为当年差点骂出口的那句话,有悔意。
与秦文玉相反,张胜友是他们这代人中另一类型的代表,泼辣果敢,雷厉风行,为中国改革大业披荆斩棘。
我曾多次跟人说,在我短短十几年上班生涯中,张胜友是我最钦佩的领导;短短十几年出版业从业经历中,张胜友是我最佩服的同行。不过我与他相识伊始,即大吵一架,惹得当时文联大楼议论纷纷。
事情是这样的,1995年夏末,我和邵燕祥、刘心武等人在汕头开特区文学研讨会。会议期间接到北京电话,说张胜友由光明日报出版社总编辑调任作家出版社总编辑。老张是个有名的报告文学作家,邵、刘二位长辈和他素有交往,听这消息都替我高兴——他俩一向把我当侄辈看待,对我知根知底,知道我直脾气,又年轻气盛,而在他们眼中,张胜友也是直率之人,又有胸怀,所以他们一致认定,这回我有了个可能照顾我的好领导。
我就在这样的背景下,迅速赶回社里。一回来正赶上张胜友开全社大会,公布他的改革方案。我仔细听完,当他问还有什么意见的时候,一通大方厥词,大意是这改革方案虽好,但步子完全可以更大一点,可试行编印发一条龙政策。张胜友粗暴地否决了我的建议,我心有不服,开始争执起来。老张态度非常强硬,在我嗓门越来越大的同时,也在不自觉间说话越来越粗暴,吵得不亦乐乎。最后他索性置我于不顾,宣布散会。
我像一炉热炭陡然被浇一盆凉水,心一下透心凉。接下来的几个月中,我心里顶着气,在社里见着老张从来不理。他好像也无所谓,听之任之也不理我。不过,我在慢慢地观察这位新领导,眼见他新官上任三板斧劈得痛快淋漓,效果奇佳,迅速把出版社带入正轨,心头气渐渐消散,转而生出一丝钦佩之情。想来老张也在暗暗观察我这个刺儿头,观察的结果大概也还算满意。
那年底,有人暗地里搞小动作,出版社几次严重危机,老张奋力拼杀,殚精竭虑,用他自己的话说,“睡觉都要睁只眼”,一次次化险为夷。年底总结大会上,从不理我的老张突然将我一顿暴夸,还号召全社同志向我学习,有问题,吵也好骂也好,全拿桌面上来,别在背地玩阴的。我听了非常意外,但也从此认识了他磊落的胸怀。
不打不相识,我俩从此关系有了质的飞跃。那几年,因为有这样互相信赖的基础,我在工作上心甘情愿地非常卖力,成绩不错;老张对我也格外重用,一级级飞快提拔,直至最后成了他的助手。
老张表面上非常严厉,他在出版社的威信,和当年的老从相比,有过之而无不及。但是共事时间长了,发现他身上又有非常天真、童趣的一面。比如他有时会做些特别儿童心理的事,过后不但不以为忤,还会津津乐道,满面得意神情。他跟我讲过这样一个段子,说他刚从复旦大学毕业分配到光明日报社时,身处异乡难免时有孤闷。一天去北京晚报社找同班同学李辉玩,门卫以貌取人,见他土包子似的死活拦着不让进。老张的小爆脾气突然发作,从兜里掏出光明日报社的工作证,摔在门卫老头面前的桌上,说我是《光明日报》的,《光明日报》是党报,比《北京晚报》大!我当时听了,跟老张开玩笑,我说你这还真像我小时候玩烟盒儿,中华比牡丹大。
在老张的带领下,作家出版社从一家徒有虚名、效益低下的老出版社,迅速崛起为全国出版业的明星社,老张自己也升了官,进了中国作协领导班子,忙起中国作家出版集团的筹备、组建工作。
说起升官,很多人私下议论张胜友是个官迷。他自己对此倒毫不掩饰,和我闲聊的时候完全承认,他说:官大一级,驰骋的天地就更大些,就能为改革多做点事,为什么不能迷一下呢?这种看似官场的套话,老张说起来并非义正辞严,而是略带狡黠,但同时又有木讷一笑。
那样的笑容是老张特有的,在我看来里边内容非常丰富,有他的经历,有他的抱负,有他的性格特点……每次看到他那样笑,我都觉得这个人特别生动。
    

文联大楼不同楼层之间串门的极少,像我和李燕萍那样常往别层串,也是阶段性的事。但是作协、文联同一系统,整幢大楼里人与人之间都熟,如果有相聚的场合,还是会非常活跃。承载这样相聚重任的场合是有的。大楼旁边就有三个,一是食堂,二是礼堂,三是院门口的四川菜馆。
礼堂本是文联大楼的附属建筑,设计功用是大楼自己开大会,或者放电影之类。起先也确实用得其所,不过到了九十年代中后期,文联因为穷,变着法儿地琢磨自己这点家产。终于有一天,心思动到了这礼堂,长期租出去了。租它的经营者,将这里改造成一个极尽奢华能事的迪厅。装修时,还在屋顶竖了一个西洋风格的雕塑,一个金发小天使翅膀张着,吹着小号十分HAPPY的样子。这个雕像曾经让出版社的两位美编非常不悦,因为从他们办公窗户望出去,正好对着天使屁股。虽然是屁股,毕竟是天使的屁股啊,本来倒也无大所谓,可惜雕塑水平实在差强人意,那两瓣屁股也忒难看了点儿,瓣与瓣之间都不匀。
这家迪厅曾经在北京非常有名,生意奇好。下班要是晚点儿,一出楼门就会看到一堆一堆的俊男靓女涌进。大楼里有个司机,二十出头,来自农村,那阵儿下班老不回家,就坐车里耗着。有一天我加班至深夜,出了楼门,发现这位仁兄坐在车上,直目瞪眼地看着迪厅大门。我敲敲车窗问:嘛哪?他特别陶醉忘我地感叹道:全是美女啊!
后来也是这小伙子告诉我,赵宝刚的电视剧《永不瞑目》中很多场景是在这里拍的,比如陆毅饰演的那个角色第一次抽上海洛因之类的情节。还说他在楼下看着过好几次袁立和苏瑾的倩影,“真好看!”
所说的食堂不归文联所有,是人家通广大厦的。文联大楼中午不回家而又需要下食堂的人,绝大部分都是借人家的食堂解决午饭问题。另有一小部分,分别去相隔不远的农业部食堂和院门口的四川菜馆。
四川菜馆那块地方本来是民房,后来作家出版社一个叫果瑞卿的老同志,租过来开了家小饭铺,主卖馅饼,兼营水饺凉菜。一时间,文联大楼里一到中午就充斥着饼饼的味道。后来那地方又被四川月季皇后饮食集团盘下,扩盖出这家四川菜馆。
光靠吃文联大楼,这饭馆的生意就不用愁。你想想,那么多编辑部,每天多少全国各地的作者要来请编辑吃饭啊,还不算大楼里自己人每天互相之间敲诈来敲诈去的。
留意一下不同单位的人去饭馆的频率,是件有趣的事。相对来说,两家出版社的人光顾此店,多属自己人拉帮结伙;《文艺报》、《人民文学》来的人数与频率都比较均匀,一副细水长流有节制的大户人家模样;来得最勤、来了动静最大的,是《诗刊》的编辑们,难怪啊,热衷于请编辑吃饭的文学青年当中,肯定诗人最多。诗人们又都豪情万丈,吵闹一些也属正常。回忆一下,现在诗坛的很多大家,比如芒克、欧阳江河、西川,等等,当年都曾在四川菜馆经常出没。
我自己在那菜馆印象最深的一次酒局,与作家陈染有关。陈染曾在国外隐身一段时间,回国后到作家出版社工作。一天,陈染因为与版权有关的一件什么事,宴请诗人阿曲强巴、张驰等人,就在四川菜馆,我也在座,酒越喝越多,从十一半点喝到下午三点多,店里除我们几人外,早已客人散尽。张弛提议去旁边的兆龙饭店接着喝。阳光炫目的大下午,我们在兆龙的大堂,豪气万丈地接着喝掉三瓶五粮液。陈染喝得目光迷离,路已经走不直了。我比她稍好些,又认识她家所在,就主动承担送她回家的重任。
到了她家门口,正是晚上下班时间,楼里邻居见这俩年轻人一身酒气,走道直打晃,纷纷退避三舍。突然有了个例外,一个老太太气哼哼迎面走到我们跟前,厉声问道:你谁啊?陈染当时已经醉得眼睛都懒得睁,所以这话明显冲我来的。我也正晕得难受,所以特别不客气回问老太太:你管我谁呢!你谁啊?!老太太一指陈染:我是她妈!
好像从那以后,陈染很少喝酒了。
到底是文联大楼下的餐馆,店招牌都是老诗人艾青题写的。有一次恰巧艾青的公子艾丹来,找唐晓渡谈他的小说《下个世纪见》,中午大家一起去吃饭。结帐时我们把艾丹抬出来,强烈要求打折。服务员委婉地谢绝,其实眉宇间透露出来的神情,分明是没相信眼前这位黑汉子,和那么大一诗人之间有什么血缘关系。
    
十一
天下大势,分分合合,聚散不定;再迷人的盛宴,也终有一天谢场落幕,灯黑走人。我在文联大楼喜怒哀乐,各种角色循环上演一番,终于在2003年与它告别,一去不回。
还记得父亲临终那年,并无任何生命走到尽头的迹象时,突然鬼使神差地频繁与多年不见的老友相聚,外地的来了,外国的来了;四十年不见的同学来了,五十年不见的初恋女友来了……都是临时的机缘,并非事先约定。后来回想起来,原来他那是在一一告别。我离开文联大楼,过后回想也有征兆——在文联大楼十几年,只在六层以下活动。那年终于有一天,去各楼层转了一圈。
那是2003年春末夏初,正值“非典”期间,一天楼下突然来了几辆救护车,很多戴口罩的专业人士鱼贯而下,全副武装,手持消毒器具,眨眼间把整个大楼围了。原来是十二层还是十三层发现一例“疑似”。我们几个出版社的小伙子当时非常好奇,居然未及思考,就顺电梯上去了一趟,看热闹。
出事的楼层已被封锁,同去的别人失望地各回办公室叽叽喳喳去了,我一时兴趣,顺楼梯逐层下行,每到一层,都在那层的楼道转悠一圈儿。但是,那会儿心里并无任何准备离去的打算,当时的心理活动,只是在检讨自己——已经三十五岁的人,还是性格毛躁,做事鲁莽,万一真中了招,原因只是看热闹,可真够懊糟的。
我在文联大楼十几年一切顺利,名利双收,官运亨通,人渐渐飘飘然。突然来了“非典”,班不能上,街不能逛,倒有了思考人生的机缘。总结过去,发现自己天天被各类杂事裹挟着,随波逐流而不自知。关键是,那颗心已被各种烂纸烂泥糊得密不透风,能见光线越来越弱,懒惰地栖息于无数思维串习围拥着的温床,越来越丧失自省的能力。不仅如此,还被那些恶心娇惯着,自鸣得意自大狂傲,日升日落,无时无刻不堕于逐乐避苦的轮回之中……总之总结得一身冷汗出了落,落了又出。那么展望未来吧,再也不能这样活。
花了几天时间,艰难地写了一封辞职信,辞去公职辞去一切,我走了。那天是9月1日,是全国中小学开学的日子,我还真像一个小学生一样,从头开始活起。
如同小孩子学走路,不跌不撞哪里学得会。经过三四年的跌跌撞撞,折腾与动荡,一颗心历经无数次烂泥烂纸揭去时撕裂的巨痛,走到今天,终于有尘埃落定、迈上正确人生康庄大道的感觉。所以也才会有这份心思,坐在这里絮絮叨叨,回忆文联大楼的一幕一幕,窗外朗日,内心静好。
2007年3月2日,西坝河畔
    
    
此文写完的第二天,在MSN上碰到过去文联大楼的同事,问我留在办公室的一些打印书稿、废旧杂志还有用否,说如果没用,就当废纸卖了,说他们要暂时搬家了,整个楼各单位都要暂时搬走,因为,大楼要整体翻修了。
我当然马上拜托他把那些书稿、杂志处理掉。下了网,去厨房给自己做些吃的。第一口食物一下肚,心头突然不易觉察地跳动了一下,想起那些字纸,应该是我在这座楼里生活过的最后一些证据了吧。
翻修后的农展馆南里10号,会什么样子呢?肯定陌生些了,估计再经过,我该不会再下意识地往里走了。
2007年3月6日附记